向一代武術家李小龍先生致敬

從武術家李小龍到中國文化

(載於香港成報2005年12月21日)

以無法為有法 以無限為有限

大部分香港人對李小龍先生的認識僅止於電影明星一環,至於他在武術和文化上的貢獻則一無所知。日前拜讀林超榮先生對李小龍先生的評價,深有同感。林先生謂李小龍空前絕後,百世難得,確是實情。

李先生逝世至今已30餘年,但舉世(中國人的地域除外)對李先生之尊重,仍一如既往,波黑還比香港提早一天為李先生豎立銅像,因為他們認為李先生 「代表了正義、大師風範和誠實,而這些素質正是這座城市所缺乏的。(香港又何嘗不然?)」並希望借此消弭當地三大族群之間的隔閡。外國人奉李先生如神明, 反觀我輩,筆者就有不少朋友不是對他的武學造詣有所懷疑,就是對他的貢獻嗤之以鼻!殊為可嘆、可悲!

志在推廣中國文化

李先生曾在他的筆記中記下了一句鏗鏘有力的說話:I won’t prostitute my art for money!(我絕不為金錢而出賣我的藝術!)事緣李先生在60年代已經收取每小時600美元的酬金傳授武學,有好事者建議他要賺大錢的話,可在全美建立 李氏連鎖武術學校,由李先生當最高主持,認證各地教練,然後向學校教練等逐一收取「特許認可經營費用」,而李先生則大可坐享其成。上面的說話就是他當時的 回應。審之今日,又有幾人會為了文化理想而白白放過這個百世難逢的黃金機會?

事實上,回港前的李先生在大洋彼岸,已名利雙收,為世界武壇公認的武學泰斗。但他立志要向全世界推廣中國文化(而當時的我國和今日的台灣卻極力去 中國化,歷史時空人物交錯,不啻為一大諷刺!)故此他決意回港,借電影作為推廣媒介,並象徵性要求一萬港元酬金,開拍《唐山大兄》。歷史證明,他不只成功 了,且是空前絕後的成功,並為今日的娛樂圈打開通往世界市場的缺口。可惜港人對此背景毫無認識,致有把李先生與今日電影圈中所謂武打明星相提並論,未免太 抬舉這些小腳色,令人扼腕再三。

為武術訂哲學基礎

筆者也曾醉心武術,對近代武學的發展亦略知一二。現存各種中外武術,鮮有運用完整哲學體系幫助習武者明白其中拳術運動的道理,並以茲來指導習武者 從肉體與精神兩方面超越自己者。因此有文人謔稱練武者為「武牛」,意謂練武者空有一身力氣,毫無學養可言。而李先生改變了他們的讖言,他畢生的貢獻,言其 大者有二:一、他主張習武者最後要拋棄一切形式,因為他認為武術運動是一種如實表現自我的工具,一切有形的規矩準則只會成為人們最後成長的障礙,令他們不 能毫無造作,並因此而喪失了認識自我本質的機會。這點我們在李先生的電影中完全可以感受到,他成功地糅合了電影與武術兩種藝術,讓觀眾走入離一切言詮的境界,毫無矯情地直接感受生命、融入生命。 他認為只有放棄一切形式與外在的框架,方可以「直指人心」,契入大道之中。這和佛教的禪宗有相通之處,也是一般習武者不會注意之處。

二、他為武術重新訂 定了它的哲學基礎,賦予它新的生命力,使它可以正式走入學術殿堂。他勸喻習武者要「Be water my friend」(朋友,你要變成水啊)。很明顯,他把老子的無為思想運用到他的武學思想之中,為練武者建立了一種具體的終極標準:習武者最後必須把自己變 得如水一般柔弱謙下(如水在不同環境中有不同的呈現),然後方可以成就水的堅強。

《老子》云:「上善若水。水善利萬物而不爭,居眾人之所惡,故幾于道。居善地,心善淵,與善仁,言善信,政善治,事善能,動善時。夫唯不爭,故無 尤。」李先生為甚麼把他所創的拳術稱為「道」,而非傳統的「派」或「拳法」、「拳術」等,就是這個道理。他認為如果習武者不能若水般謙下,則不能「居善 地、動善時」,他之所以能「截」人之「拳」而制敵,其實是離不開老子的「道」。這就是他在文化拓展上的一種貢獻,他是當代第一人成功地把所有武術都套入 「大道」之中,並為後人開啟了以哲思探討武術之門。

文化發展 尊師重賢

目前大多數中國人認為李先生並無偉大之處,筆者相信這是因為他們對自身的文化認識嚴重不足所致。李先生雖然沒有專門的寫出了一些巨著,但他也遺留 了一些札記和書信。這些文獻中國人沒有興趣出版,大概他們認為「李小龍」三個字再沒有商業價值可言。書坊上僅有的中文書都是一些對李先生一知半解的作者, 用他們的所謂「認知」來詮釋「截拳道」,十分可笑。迄今為止,就筆者所知,在美國仍有一位名叫John Little的編輯,忠實地為李先生編纂他的文集。歷史弔詭之處是中國人認為不值一哂的東西,外國人卻奉為至寶。正當國外的習武者積極地按傳統方式學習我 國武術的同時,我們卻沉醉於虛浮花巧的所謂「少林絕學」。

筆者認為,今日中國的文化發展之所以停滯不前,固然離不開政治因素,更大的原因,乃在於中國人不再謙下,不再尊重先賢,不再相信除了自己之外,還有同文同種的天外天(外國人則不入此列)。李小龍先生的故事,就是一個最好的註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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